十流觞伤

谁来打断我这只摸断章的手

玄亮/逐浪飞花

有一丢丢丢丢黑化备

       从前有座山。

       山下有条河。

       河上有艘船。

       船中有个摆渡人。

       是这样的,我们这个村呢,就是建在山沟沟里穷乡僻壤的地方,连想要到外面去一趟都只有过渡河一条路。所以各家的长辈对自家孩子从小就是殷殷教导,要乖乖听先生的话,好好念书,将来才有可能走出这大山,哪怕考不上顶一级的状元或是捞个牛逼一点的大官当,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比方说京城,多好的地方啊。平阔大地上起万丈楼,楼阁吊灯笼,灯笼映焰火。

       生长在山里,总是对外面繁荣富丽的地方,有着生来的、无法抹去的向往。

       不是没有人在外边成了事业,但更多的是从来就没有走出去的,有在半路的,还有走出去后灰溜溜又回来的。

       不过,这个人是一个例外。

        

       他叫诸葛亮,村南头诸葛木匠的独苗苗。要说这诸葛亮也真是少年英才,不仅把他爸的手艺发扬光大还独创了好几种新式样的农具武器,而且二十一岁就考中了秀才——当然,是村里人自个给他封的。

      诸葛亮中秀才后的第二年,就收拾行囊跟他爹讲他要去京城,不考得进士绝不回乡。

       这在村里算是件大事。毕竟中进士不只是光宗耀祖,更是全村人来之不易的荣耀。

       于是打点了几样衣物书具后,诸葛秀才踏上了去往茫茫大山外的路途。

       出山就要过渡河。那只盖着粗蓬草的木船掩在一大片苍苍翠翠的竹枝间,诸葛亮险些以为这破船已经废弃,所以当木舱内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的时候诸葛亮还吓了一跳。

       掀了布帘出来的是个男人,年纪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却满身满眼风尘意味。他的那双眼睛像沉淀了岁时的海,太多的沧桑是诸葛亮未曾经历过的

       “请问,您是在这里摆渡的人吗?”诸葛亮行了个礼。

       “哦,我是,我当然是,”男人扶了扶头上竹制的斗笠,“你去山外边?”

       不然我还要过河去哪。诸葛亮腹诽道。

       但他只是微笑了起来:“可否载我过河?这船费、食宿,该给的我不会少。”言下之意,那讹的一部分,是别想从他这里要到了。

       男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挑了下眉,将嘴往舱内一努。

       “多谢了。鄙人姓诸葛,单名亮,字孔明。”

       “我叫刘备,喊我玄德就行。”

       刘备解了拴在船头木桩上的麻绳,长长竹竿往水下一捅,便摇着木舟摆摆晃晃离了岸,划出一点白色的浪花。

       接着一整天刘备都呆在窗外没进来过,诸葛亮倒乐得清静,自个倚在角落背书写字,偶尔闭目养会儿神。他支船功夫倒是熟练,不晃不晕的,诸葛亮饿了便从行囊里掏出面饼嚼嚼,捣鼓捣鼓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些个碎木头,不知不觉间都到了日暮时分。

       斜斜搭着斗笠的摆渡人掀开帘帐进来的时候诸葛亮还沉浸在几块小木片的世界里,看到人进来下意识地抄过一册书简往桌上一遮,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课堂上躲先生躲惯了罢。

       刘备看着他好笑,连带着肩膀都抖了抖,诸葛亮这才发现他肩上多了只褚红色的雀仔,小小胖胖,正扑棱着翅膀。

       “何……何事?”

       刘备向舱外指了指:“天黑了,开饭。”接着又想起什么笑话了句:“诸葛先生这是读书读入了神,还是做木活儿入了迷呢?”

       诸葛亮面上挂不住,干脆瞪了他一眼。

       他跟着刘备出去,见远山夕阳半垂,船尾刘备已煮起了一锅的鱼汤,滚滚热气从锅盖上的小孔里腾出来,又暖又香,在略凉的傍晚显得莫名令人感动。

       刘备摘下斗笠盛了两碗米饭,递过去一碗,搪瓷碗缺了个口,但摸上去温热的很舒服。又拎了两支竹筷给他,还湿淋淋地淌着水。

       也不说什么客气的话,诸葛亮接了过去就埋头吃起饭来。新捞的河鱼很鲜,肉绵密清甜,而且很软,带着一点点胡椒的辛。刺尤其少,诸葛亮看着刘备拿筷子扒拉几下一条鱼就只剩了骨架。他将鱼肉堆在碗里蘸了点飘着辣子的酱,抬头看见诸葛亮在看他,又举了举筷子:“你要吃吗?”

       ……吃。

       好像一段饭就拉进了两个早上还陌生着的人的距离,刘备开始拉着诸葛亮谈些有的没的的话。志向他没问,携了书卷出来不想考功名还能是干嘛。于是他们聊起了诸葛亮做的那些木活。

       “孔明先生对这些木工感兴趣?”

       诸葛亮仰起头:“我从小,是想要成为一位偃师的。”

       “不是像我父亲一样只是会做些椅子桌子门框框,是设计新式的工具与武器。”

       “像能自己飞的木鸟、不用人拉的牛马、能连续射击的弩箭……这样子。”

       “但后来也意识到这是异想天开吧……就好好开始念书了,但无事时也还是会拈来玩玩。”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方才知晓原来书中也不全是些艰晦难懂的大道理,方才明白何为‘书中自有黄金屋’,那些文字句读之间,全是我未曾见过的天地啊。”

       “所以谢谢你,能送我去到外头。”

       星子缀满夜幕,刘备往船舱里的小床上垫了层细布,便唤诸葛亮去睡。自己则抱了一大团棉被就要去舱门口打地铺。

       “在下粗放惯了,平时也不曾好好安卧,只是这几天辛苦先生了。”

       诸葛亮披着袍子倚着,从圣贤书里脱出来瞟了他一眼:“别先生先生的叫,怪得很。”

       “玄德公唤我孔明便是。”

       “好吧。孔明,夜安。”

       第二日诸葛亮是被眼前陡然刺目的晨光惊醒的,眨了眨眼第一个看到的是刘备带着歉意的笑容。

       “我以为你起了……”

       “无碍。”诸葛亮说着就要往船舱外走。

       “……嗯?”

       “用早膳啊。”

       那一天二人也无事可做,因为诸葛亮嫌眼花而不想坐船上背书了,虽说刘备打心底认为这人只是懒但也不好直接拆穿不是?就允了他自个在船上瞧瞧逛逛。

       刘备那条破船能有多大,诸葛亮几分钟就把角角落落都研究遍了,点点头向刘备示个意就牵走了他的鱼竿,往船头一坐,像模像样地钓起鱼来。

       喔,钓鱼?他自是不会的。他离那个挽起裤腿和隔壁菜头下河摸鱼的年纪也过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

       刘备待在船尾听见第三十一声鱼线愤愤地抽在水面上的声音时终于没有忍住笑了出来将竹篙系在船沿走了过来,笑得木船一摇一摇的。

       “笑什么笑。”诸葛亮梗着脖子。

       “没笑,真的。”自然地伸手过来,刘备跪蹲在他身后,握住他平常只是执笔拈卷的手。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许久,直到鱼线突然明显地往下一沉。

       诸葛亮下意识地就要抬手起竿,却被刘备按住了。

       “它们这是在试竿,现在起钓什么都钓不上来的,”刘备轻声跟他解释,“孔明这个样子,当然是会一无所获的。”

       “……”

       鱼线又跳了几下,然后被一股不小的力拉得向下沉去,诸葛亮手腕一抖,刘备却稳稳把住他的,小臂猛地扬起——然后诸葛亮就被鱼尾扑腾起的冰凉水花溅了一脸。

       那鱼足有尺把长,蹦哒得倒是很欢腾,丝毫没有即将被蓝发人类做成烤鱼的意识。

        一刻钟后,刘备把那条已经被开膛破肚清洗干净的鱼串到竹签上的时候, 诸葛亮揉了揉前额把“饿了”的想法压下去。     

        他撑着脸看着刘备慢条斯理地往鱼上涂抹酱料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以示催促。

       那鱼被刘备架到火上翻转,并且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时,诸葛亮的肚子终于没忍住叫了一声。

       ……完了,书生的脸面不要了。

        

       但值得一提的是,刘备烤鱼的手艺确实了得,诸葛亮倒拎着鱼尾翻来覆去地试图再多剃下一些肉来,简直恨不能要把鱼骨都嚼了咽下去。

       “……有你这样馋的吗?诸葛先生?”刘备一边将竹签擦洗干净一边问他。

       “住地偏塞,家里人也都是粗人,能吃得饱就不错了,哪还敢挑剔。”

       想了想又极没骨气地补上一句:“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着我将来找媳妇,姿色才艺都不打紧,就要找个会做饭的。”

       刘备都快被这人折服了,失笑揉了揉他的头:“我估摸着你这一趟回来啊,就是当红的状元郎了。别说这十里八村,就是在京城也抢手。你就只念着你的‘会做饭就成’?”

       “我能怎么办,君子远庖厨。”他倒还理直气壮得很。

       

       两个人一边用晚餐一边相互打诨,诸葛亮偶尔会与刘备争执起来,倒像是早已熟识。

       这个人是要做状元的,对吧。刘备摸了摸鼻子。

       他自己是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是在山沟沟的一间小破庙里捡到过几卷残页,他记得其中一句诗。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诸葛亮让他想起这句诗。

       既然熟起来了,诸葛亮也不好再让刘备去打地铺,但刘备那张小破床挤两个人是真的很勉强,诸葛亮迟疑许久,才抬头对刘备说,今晚我跟你换换。

       “那怎么行,”刘备按着他肩膀硬是把他按在床上坐好,“我收了你的钱,床当然是给你睡。”

       “我付的那算船费。”诸葛亮也是倔,“床是你的还是你的。”

       “孔明,先生,祖宗,”刘备干脆拿被子把诸葛亮一裹把人摁在床上,又偏头吹了烛:“门口冷,夜寒露重的,不晓得何时又会起风。我怎舍得你受这样苦。”

       诸葛亮只露出两只眼睛望着他,在被子的掩盖下脸突然一红。

       这一次诸葛亮也没能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他被船给颠醒了。走出舱门看见刘备正站在没过他双膝的水里手持弯刀割着缠在船头的水草,嘴里还咬着把小而利的刀刃,长蒿斜立一旁。

       “要帮忙吗?”

       刘备赶忙摆摆手:“你回舱里去吧,这边我来就行。”

       顿了一下又回头:“锅里有粥,趁热吃。”

       诸葛亮收拾着自己的碗筷想,他在刘备船上这几天真的被照顾得太好了,都有点不想走了。想了想,又伸手把给刘备盛好的那份放到了炉子上。

       刘备随意地擦着头发回来,接过粥望了他一眼呼噜呼噜几口便尽数下了肚,诸葛亮是看着他端碗姿势有点别扭才发现他大臂上缠着的布料透出一点血色。

       “不打紧,止住了。”刘备按住就想起身的诸葛亮。

       

       诸葛亮想世界上怎么会有活得如此乐天自成的人。

       明明刚刚因搁浅而忙碌不已还弄伤了自己的人,草草处理完伤口这会就自顾自站在船头,抱着蒿,也不去把杆,就这么自然地顺水而下,双眸映过巍巍青山。

       他甚至哼起词句模糊的船歌,唱青空白云,唱悠久时光里放牛郎与浣纱女。

       诸葛亮站在他身后,想这个人就是个隐居在山里头的逍遥神仙吧。

       他甚至想要行文,写这山野流水,风过微澜。眼下处斜苇四生,薄岚间闻见鹤鸣。他想要铺开河流作纸,沾鸟影为墨,一挥而就。

       想题字给刘备,最后落笔“致知遇”。

       到晚上他睡得较前两日早了些,刘备拗不过他最后在他床榻边打了地铺。

       结果醒来的时候就不知所措地发现自己连被子带人地压在刘备怀里。

       诸葛亮挣动了两下,刘备眯着眼睛醒过来,他赶忙拍拍衣服起身:“我有没有压着你?”

       “有点麻。”

       “啊抱……”

       “没事。”

       诸葛亮匆匆吃了早饭,拣出一件蛮新的袍子套上,将桌上的书收拾收拾塞进行囊,对着水面认认真真束了发,然后跳下船跟刘备挥手。

       刘备扶正了斗笠笑着跟他挥别,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悄悄把纸袋里的药粉倒进江流里。

       既然是欢喜,那我就该让你远走高飞,好好实现你未竟的梦想,然后为福一方。

       青灯煨芋话桑麻的空梦,我自己想想就好。

       这些事儿我都没有当眼见过,是只褚红色的小山鸡讲给我听的。那山鸡是真胖,腿又短,要不是它突然口吐人言我估计就串起来烤了。

       我严重怀疑这家伙就是它口中“刘备”养的山雀,可是一只山雀怎么会这么胖?!

       后来?后来无非是一个守着他的船与长河,一个金榜题名,得了权臣青睐,与哪家小姐喜结连理,或许还进入朝廷,为官一方。仙才懿德,福泽苍生。他是那样的人,生于盛世则待明君而佐之,生于乱世则为天下开太平。甚至可能官至丞相,鞠躬尽瘁,仁君恭臣传为一时佳话。

       哪有什么后来。

       不晓得过了多久,反正就是有一天我去山外边,下到渡口时我远远瞥见刘备的蓬舟,然后再走近……

       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是诸葛秀才!啊不,那个时候他已经是状元了。

       我是靠他那头雪蓝色的长发认出他的,他在片语里流转过太多次,导致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正倚在船头煎茶,热气雾蒙蒙的,他一袭月白的宽袍上滚了淡青的流云,好看得像个仙人。

       过了一会儿戴着斗笠的刘备掀开布帘从船篷下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要凑过去亲他,被诸葛亮不动声色地挡下。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搞上的???

       以及不知道刘备的床加宽了没有。

       辣眼睛辣眼睛,我连亲戚也顾不上走了,回家去拎了把菜刀就剁在那胖山鸡面前,它这会倒会装傻不说人话,咕咕咕啾啾啾一通,叫人也无法。

       ……妈的好想拔毛焖了。

       罢了,从此他们逐浪飞花的生活也与我再不相关,祝一句什么呢?山阔水长?秋收冬藏?

       无妨,都好。 

     [心随山河远去罢,浮俗世浪花]

     [风清月白舟一筏,何处不是家]

     [谁说须仗剑策马,我偏要闲庭看晚霞]

     [宁愿同做浪子不做豪侠]


想要可爱神仙们的评论噫呜呜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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